我家养过不少狗,有狼青这样有名有姓有品种的,也有无名无姓找不到爹妈只能叫土狗来一以概之的。我也见过不少死狗,省道上被过路卡车碾爆胸腔腹腔内脏流了一地的,被喝醉了酒的主人一斧子砍掉狗头下锅煮了吃的。

华北平原,人多了去了,狗也多了去了。

难说对狗来说什么才叫善终,毕竟始都不怎么清楚:没准哪家油光水滑的德牧跟着主人到另一家借个钱喝个酒,顺便就把那家拴在茅厕旁的小母狗给配了。过几个月下一窝狗,又养不了那么多,就得送,哪天又来个借铁锨的,顺手拿个喝空了的白酒箱子,就算最后送这狗的嫁妆,缘就到此,剩下的,就看狗的造化了。

我家最近两只狗 —— 实际上是三只 —— 就是这么来的。一个村,几百口人,多说上千口,谁待见狗,喜欢喂,住这么多年了大家都清楚,我爸是其中一个。喜欢狗也分不一样的流派,有的年轻人稀罕藏獒马犬,越高大越凶猛越好,有气势!把地里种了小半年的粮食一卖,花个几千块钱买一只也心甘,图的是个开心,土狗看不上眼。我爸喜欢狗但不花大钱,这么多年养这么多狗,抱来送去,也不讲究品种,有一只就算一只。

去年冬天,两只狗,一公一母,一胎下来的。那时候冷,狗又小,放外面养不活,就把两只狗丢一个桶里放桌子下面让它们偎着睡,狗可不像人类婴儿那个样子,才出生几天,就会互相骑在对方身上啃狗头,用爪子掏对方狗脸;平时也不叫唤,要么饿了要吃,要么吃多了要拉,这才会叫几声,不然窸窸窣窣两只狗你蹭蹭我我蹭蹭你除了睡就是闹。没狗奶喝,吃的是馒头泡水,但不妨碍狗长大。稍微大点,冬天的话出个满月,夏天的话稍微能站,就把它们坚决撒院子里,不能让狗和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待太久,再聪明的狗也不行,这是原则问题。

我也邪门,狗这东西是怎么在那么冷的冬天活下来的?那么小一点东西,自己找个破布破被子什么的垫着的角落,一蜷,狗脖子垫在狗腿上,狗下巴放狗屁股上,外面零下十几度的温度,文艺点叫寒风怒号,大老粗一点叫邪风刮得铁皮房顶咣咣响,它就能活!一天吃那么一点凉水泡馒头,运气好有点剩菜汤吃点滋味,毛茸茸的一团东西,摸起来还热乎乎的。我喜欢用两只手的虎口卡住狗的两只前爪,把它举起来,对着太阳,吹着冷风,感受那来自心脏搏动的温度,感受自然的生命的张力。